SCAPE合伙人Gena Wirth：为“无脊椎动物和自然系统”而设计｜ASLA’22 专访

SCAPE 是一家以研究为导向的景观和城市设计工作室，成立于2007年，目前于纽约、新奥尔良和旧金山均设有办公室。该工作室致力于将自然循环系统整合到各种规模的环境中，为未来设计健康强大的物理空间环境。SCAPE相信景观设计可以通过创造可再生的生态基础设施和公共景观对社区产生积极影响。他们十分注重人在自然中承担的责任和能动性，因而会在设计前期投入大量精力进行大众教育和宣传，带动相关群众参与项目设计，将自然栖息地和社区重新连接起来。

吉娜·沃斯（Gena Wirth）是SCAPE的设计总监及合伙人，主导项目“阿拉米达溪的公共的泥沙” （Public Sediment for Alameda Creek）获得了2019年ASLA研究及规划类荣誉奖及ASLA纽约州分会（ASLA-NY）颁布的年度荣誉奖。

全文共三章。第一章，受访者为我们介绍了“生态工程项目——“会呼吸的防波堤” （Living Breakwaters）项目的起始以及相关衍生设计。第二章，受访者展示了“阿拉米达溪的公共的泥沙” （Public Sediment for Alameda Creek）项目中，设计师如何通过设计影响湾区的河道系统的开发与保护。文章最后，受访者进一步向我们阐述景观设计师在生态自然保护、社会工程落实上的巨大推动力和影响力。在对地球自然人文环境更高层次的理解下，景观设计师大有可为。

Interview: Gena Wirth

Gena Wirth

SCAPE设计事务所设计总监、合伙人
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雪城大学客座教授
疏浚研究合作社（Dredge Research Collaborative)主要成员

01、 “为生物而设计” 从小生物窥见大生态

█ SCAPE的很多项目都从研究自然生物开始，通过讲它们的故事，解决更大的环境问题，以实现设计目标。针对这类项目，你们是如何从研究入手进行设计？

G: 我想引用前几天阿雅娜·伊丽莎白·约翰逊博士（编者按：Dr. Ayana Elizabeth Johnson 是一位海洋生物学家、政策专家和作家，致力于为全球气候变化提出解决方案。她最近被列入时代100强榜单以及被任命为美国国务卿外交政策委员会成员）在大会演讲的话：“我们需要有谦卑的态度。作为世界上800多万个物种中的一员，在设计工作中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我们自己。”SCAPE一直在思考城市和生态的互动，如何为人类创造更好的生活空间的同时，也为其他动植物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

至于如何从研究入手并展开设计，这在“牡蛎建造”(Oyster-tecture) 项目中有很好的展现。一开始我们只是单纯对修复牡蛎的生存环境及相关生态感兴趣。研究的核心是牡蛎的生境现状，即纽约港口高度工业化的水下环境导致牡蛎无法生存，整个港口因为运输需要被经常性地疏浚，河床底部被夷为平地并且硬化，没有粗糙的表面可以供它们附着。针对该问题，我们希望利用设计积极干预局部生态系统，帮助牡蛎完成它们的生命周期。设计初期概念是编织毛茸茸的绳垫来帮助牡蛎生长。

▽牡蛎的生命周期和初期设计概念

随后，这些想法被带到一个更为正式的生态工程项目——“会呼吸的防波堤” （Living Breakwaters），我们开始考虑如何为牡蛎创造更多的栖息地。我们更仔细地去研究牡蛎自然栖息地的岩石基质和生态环境，以及它们能够附着的混凝土基质。为提高牡蛎的水下存活率，创造适合牡蛎生存的物理空间是整个设计的基石。

▽“会呼吸的防波堤” 项目获得政府投入灾后重建的6千万美元，其中包括建造离岸200至500米，共700多米长的生态防波堤、沿海补沙、牡蛎修复及举行公共教育和培训等相关活动

“礁石街”是这个项目的主要特色之一。这些凸起，像手指般从水中伸出，为各种不同类型的水下生物提供栖息地。这些“手指”可以将牡蛎释放到更远的水域中，进而繁殖出更多的牡蛎幼体种群。另外“手指”为小牡蛎们创造适宜附着的表面，以便它们生长成牡蛎礁。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设计干预。传统的防波堤设计并不会将海洋生物纳入考量。（编者按：牡蛎礁由活体牡蛎、死亡牡蛎的壳及其它礁区生物共同堆积组成的聚集体。牡蛎礁作为重要的海岸带栖息地之一，在我国温带和亚热带海区的潮间带和浅水潮下带都有着广泛分布，具有重要的生态功能与服务价值）

作为生态系统中的关键物种，牡蛎不仅供养许多海洋中微生物，还能净化水质。它们可以构造成礁，为众多的海洋生物提供栖身之所。当飓风、台风等灾害来袭时，还能有效减弱海浪对岸线的冲击，保护海岸线免受侵蚀，守卫了沿海地区人们的家园。经过深入研究，我们发现即使是非常微小的生物，像牡蛎这样的无脊椎动物，也与人类世界有着巧妙的联系。其背后运作着的是一个更大的生态系统。

▽不同类型的“礁石街”是孕育各种海洋生物的栖息地

█ 这个复杂项目的关键点是什么？

G: “为生物而设计”这一理念意味着我们的设计更多是解决系统问题，需要各方面的研究与合作。

改善水下世界一直属于科学和生态范畴，而景观设计师是这些领域的新手。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自学相关的科学知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试图了解充满挑战的纽约水下环境，以及牡蛎的特殊需求，并求教各方面的专家。我们还拜访了港口附近不同的生态组织，倾听他们的想法与诉求。

理解物种的生命周期和需求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个系统设计出来，后期没有人维护和监控，是难以成功的。所以，我们需要思考牡蛎生态系统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围绕特定物种对人们进行科普教育，让他们建立同理心和兴趣，让更多人知道牡蛎对生态的贡献，并且说服人们参与到栖息地的建设中来。

这些沿岸而建的牡蛎礁不仅是一块新的海洋生态栖息地，未来也将会变成保护沿海地区的蓝色基础设施。预计其耐用年限为30年、50年，甚至70年。因此，我们让住在斯塔滕岛（Staten Island）沿岸的年轻学生参与这个项目。他们可以与这些牡蛎一同“成长”。这些牡蛎能帮助人类了解他们所生活的海洋环境。从社会层面上讲，这个项目同时培养了有生态意识的年轻新一代。

▽会呼吸的防波堤”项目中的自然教育和宣传活动

决策的实施与落实也是关键一环。我们设计的是一个人为建造的系统，在形态上，它区别于自然的牡蛎礁，是一种全新的形式。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先例和试点。这个项目在很多方面都可以作为今后其他大规模生态基础设施的榜样。并且需要更多政策、后期监管与维护等推动，不然这个设计公式很难成立。

█ SCAPE的很多设计都基于大量的科研结果，如何平衡研究性投入在不同项目中的占比呢？是先有概念与研究再找机会实施，还是先拿到项目再进行研究？

G: 我们一直在追求不同类型的研究项目，并尽量对每一个项目进行研究与调查。如果是小型的袖珍公园，我们可能会去研究新的材料或者工艺，或者让一个新的社会群体来参与设计。如果是像“会呼吸的防波堤”这样的大型项目，我们会扎扎实实地去做生态研究。

SCAPE会对参加哪个竞赛作策略性考量。我们会抓住那些既有意思，又可以进行独立研究的竞赛。我们希望通过优质的平台宣传我们的设计理念，同时评估这个平台对后续项目和团队发展的作用。例如“牡蛎建造”开始是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提交的一个竞赛方案。在这个小小的催化剂阶段后，我们开始获得更大的设计委托，并获得政府的资金支持。我们会不断回顾过往项目，并从中汲取经验教训，将团队的知识构建成一个不断增长的百科全书，作为未来设计的经验基础。

“会呼吸的防波堤”最初也是竞赛，后来发展为传统的设计流程，但我们希望能将研究融入设计的各个阶段。比如根据联邦政府对于所有防波堤建设项目的要求，需要和海洋生物学家合作完成一份建成后的监测计划。作为景观设计师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怎么样让这个项目变得更具创造性？我们不想仅限于监测防波堤的物理作用，还想嵌入一个生态实验。

因此，海洋生物学家为生态混凝土砖和“礁石街“设计了一些实验性的形态和布局。有“礁石街”的防波堤是实验组，没有的就是对照组。每条“礁石街”的边缘会有不同的形状和不同处理，可以促进不同物种（例如贝类和幼鳍鱼）和它们食物的生长。然后我们将对它们进行长时间的研究，观察它们的表现。有一些研究和实验的机会其实需要设计师见缝插针地运用到项目中，不能仅仅满足于完成基本的设计任务。

如果有别的项目可以从我们的研究中获得帮助，或者其他设计师和工程师能从我们这儿找到一些灵感，并应用到他们自己的设计项目中，我们也乐于把这些概念分享给大家。这对我们来说是很有价值的事。

上述的研究是项目自带的，但我们也做些特别的研究项目，有些完全是自发的。比如我们和美国著名的人文地理摄影师Richard Misrach合作出版的书籍《石化美国》（编者按：Petrochemical America,以美国的癌症高发区——密西西比河工业走廊为对象，对石化行业及其产品造成的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进行了可视化的深入研究）。凯特（编者按：Kate Orff, SCAPE工作室的创始合伙人）发起了这本书的撰写，多年来SCAPE的员工都有参与其中。这些研究工作穿插在各种项目的截止日期之间（笑）。这些完全由SCAPE发起和主导的研究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成就感。当然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地和有策略性地将研究纳入员工的计费工作时间中，并与其他工作做平衡。如果今后能够遇到更多震撼人心又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主题，我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去抓住这些机会。

▽《石化美国》的摄影和书籍展览

02、“公共的泥沙”项目-用设计推动政策改革

█ 作为设计事务所，SCAPE的项目如何成功地影响当地政策？

G: 我们位于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湾区的“公共的泥沙” （Public Sediment) 项目，让人们重新反思和自然的关系，进而推进了当地政策的改革。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类一直在随意改动水文系统。人们对水利工程项目比如堤坝、水渠、河流改道等对生态系统所产生影响的认知非常有限。这些举措的本意是为满足农业灌溉需要、防涝以及稳定生活供水，但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淤泥的分布和数量，进而影响了整个流域内的生态系统，再加上全球气候变化，在湾区形成了灾难性的生态危机。由于河道内沉积物的移动、成形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因此这些危机在几十年间逐渐浮现，就像温水煮青蛙。

我们在这个项目里试图将上述原理可视化，阐明未来的风险。由于人们在上游建设了大量的堤坝，泥沙堆积在坝的背面，而非通过支流涌入海湾，导致沿海的海岸线和沙滩被冲刷侵蚀后没有泥沙来填补，位于湾区周围的沼泽泥滩等湿地系统得不到泥沙的滋养在加速消失。整个海湾内，海平面正在上升，而与此同时，内陆盆地出现了大范围的地面开裂和沉降。我们发现位于滩涂的梯级生态系统对形成海浪缓冲区，降低洪水水位，保护沿海社区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设计由此展开。

▽“公共的泥沙” 讲述淤泥分配不均的人为原因和生态价值

▽“公共的泥沙”把加州湾区未来淤泥资源分配不均的情况和面对海平面上升的危机可视化

这个方案通过设计新的空间形态来恢复水体和沉积物的流动走向，重新将支流系统与海湾相连接。通过在上游成立人为的沉积物管理系统，以重新促进泥沙的沉积以及湿地，泥滩的形成，帮助鲑科鱼类和其他水生生物再度繁殖，也帮助湾区人民抵抗海平面上升的危机。泥沙和淤泥等沉积物是有生态价值的公共资源，不应该被忽略或抛弃。

我们的设计概念是建立在许多科学组织已有的研究基础之上。我个人业余还在疏浚研究合作社(Dredge Research Collaborative)这个非盈利组织做研究。（编者按：Dredge Research Collaborative，致力于通过设计研究、公共教育和促进跨学科对话来改善对于泥沙、淤泥等沉积物的管理）因此也就顺理成章地让他们参与到这个项目。除此之外，这个项目还可视化了许多科学家围绕着这个主题进行的科学探究。这个项目不仅仅需要量化数据，还需要从空间出发解决问题。作为景观设计师，我们用空间去统筹这些研究点。生动的图纸和视频还有跟当地社区对话和居民的参与，也在一定程度上扩大项目的影响力。

▽在康奈尔大学举行的地貌和水位模拟模型工作坊

▽“公共的泥沙”项目通过激活支流系统来恢复整个流域的生态功能

在此之前湾区有立法阻止填海，这原本是一件好事，阻止部分利益集团开发房地产。但这同时也限制了很多有关沿海生态、防洪实验项目的实施。令人欣慰的是，最近政府新颁布了一项修正案，允许了特殊情况下的海湾建设。这些改革推进实施的原因不仅在于这个项目，还有赖于本地许多不同的环境保护组织的倡导。他们希望有更多更大的智囊团来探索气候变化问题的解决方案。

还有很多沿海地区需要这样的政策改革，我们需要监管机构开“通行证”，支持我们的实验，愿意尝试探索创新型的方案。我们不能单纯复刻以前的生态系统，而应以一种更有意义的、有探索性的、真正有效的方式恢复生态系统的功能。

03、“让人类与自然系统更好共生”-景观设计师的“理想主义”

█ 随着社会和学科发展，未来景观设计师的职责和身份是怎样的？

G: 景观设计师是信息整合者、处理各种复杂声音的编导、协调者与沟通者，承担艰巨的职责和任务。我们需要处理不同学科信息，倾听并回应社区、团体、客户等不同的声音。我们的身份有点像是项目的音乐合成器，接受并分析大量数据，挖掘哪些客体之间能够共同协作，就像我们发现幼鱼的需求和岸上居民的需求是有交集的。在这种过程中，如何抓住主客体、挖掘条件以创造连接非常重要，另外我们也要找到恰当的方式和媒介来讲述我们的故事，并换位思考，预估他们可能会做出的回应。这需要把握之间微妙的平衡。

在技术方面，我们需要懂得利用图像去表达我们的系统性思考，在不同尺度、维度理解并分析景观，需要具备整合不同层次的能力，使其成为能够综合运转的系统。
另外我们还承担沟通各个领域的使命。我们需要确保科学家们的研究成果能够更接地气，能够和人们产生共鸣。在与外界声音互动时，带着开放的心态去收集信息，理解分析，并提炼出核心。我们的目的是造福更多的人，并在项目中实现多方共赢。

▽SCAPE非常注重在设计前跟居民和使用者进行沟通